温·看戏|《戏台》陈佩斯/杨立新

这出戏看得,痛快!!!

近几年流行形容一出好戏叫“全程无尿点”,我觉得对《戏台》来说,这程度完全不够!别说上厕所了,整出戏看下来,我连呼吸都不自主!两个半小时里,全部意识都被台上的演员们带着走了。。。

两位真角儿,都是六十挂零的人了,一百五十分钟的戏啊,激情澎湃精益求精!就说演到最后,真霸王终究是上了台,老戏终究也是没有改,陈佩斯饰演的侯班主,诧异,惊慌,震惊,释然,欣慰,从眼神到嘴角,连毛孔里一张一合的都是戏!依二位的演技和舞台经验,即便不必这么拼,这部戏就可以足够好,但他们依然拼了,光凭这,就足够值得上演两年多来场场爆满,一亮相就满场喝彩,谢幕三次还掌声不断!!!最后一次谢幕后,陈佩斯走进幕后的瞬间,背影里的疲惫太让人心疼。除了拍肿的手掌,红了的眼眶,我找不到别的方法去表达对这两位艺术家的致敬。

要说这部戏的主题,似乎能看出很多。其实只是这么一个故事,完整生动地铺展开来,而其中酸甜苦辣,全凭观众自己咂摸。弱势群体的无奈,强权的荒谬,大老粗的滑稽,小人得志的可笑。。。不仅仅是两位老戏骨,每一位演员对角色的把握和展现,都算得上“教科书式的典范”。

真的不好意思剧透,怕对不起艺术家们的付出。但还是忍不住要写一写对几个主要角色的感受。

→侯喜亭(陈佩斯饰,五庆班班主)

陈佩斯之前深入人心的角色,基本都是小人物,而且是小到卑微,小到怯懦的人物。在这出戏的侯班主,倒稍微提高了些地位,比如他毕竟能在自己的戏班里指点江山,毕竟是梨园行里正经的“专业人员”,毕竟能有一些人脉关系,毕竟见识过城市的世俗百态。然而,他也仅仅是比最底层的人们高了那么一点点,所谓的在自己的戏班里值得起腰当得了家,也不过是为了生计罩着一群人,连轴转的轱辘操不完的心。表面的精明活泛,那都是摔了多少跤看了多少脸色不得不练出来的。有一句台词说了多少遍:“这碗开口饭真是不好吃啊!”这每天如过山车一般的生活,刚舒了口气,转身一个趔趄还得拧起眉头。

陈佩斯演得到位,那种纠结,那种无奈,那种忙忙叨叨一刻不得安生。然而他为啥纠结?琴师说得容易,关门不唱了得了。行吗?不唱戏,仅是没得赚没得吃那么简单?命都保不住啊!可是这戏能唱吗?想唱就得改!不改还是没命!祖师爷赏的饭碗啊,梨园行的规矩严谨了多少辈,戏哪是随随便便就改得了的?可整个戏班多少人呢?台下的观众又多少人呢?换成你是侯班主,你怎么办?前面的每一步都算是有惊无险,然而到了最终,还是难逃一劫。可到了此时,他却释然了。终究是戏比天大,终究是守住了尊严!这一刻,全场黑暗中,唯有一束追光,照亮了他,你看得到他的眉头彻底舒展,在金老板地道的板眼中全身舒坦。这算是最终的“明白”,也许想要表达的不仅仅是侯老板的畅快,也是他自己,一生在戏台上,对这门艺术,最好的注解。

→大嗓儿(杨立新饰,包子铺伙计)

不知道你是不是票友,是否了解票友,打个比方说吧,你总有自己特别得意,特别擅长的方面,假如你懂天文,那说起星座来一定侃侃而谈如数家珍,假如你会地理,那讲起山川来必然滔滔不绝自信满满。大嗓儿也一样,虽说他是这出戏里地位最卑微的人物,包包子卖包子送包子啥都干着,在包子铺里还说了不算。但人家是票友,人家懂戏,还不是一般的懂。所以一进后台,就腰板倍儿直,一副主人翁做派。难怪能唬了大帅,唬了六姨太,还正经上了回戏台,做了当他角儿的梦。

可他毕竟是小人物啊!官话不会说,一口老坛儿方言滑稽逗乐,尽管相当于后台的半个“行家”,为了让他救场上台,侯班主还得想尽了办法糊弄他。为啥?怕吓着他啊!还不如让他觉得自己是捡了天上掉的馅饼,中了大奖来个“好梦一日游”。结果这梦还“买一送一”,连摸六姨太大腿的胆子也一块给了他。杨立新把这个小人物刻画得入木三分,从头到尾迷迷瞪瞪懵懵懂懂,完全一副“不敢相信啊”“是在做梦吧”的惊呆模样,还有捡了便宜偷着乐的小人心态,伴着尾音上扬的唐山味儿口音,更是显得满脸问号。结尾的时候,他选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熟睡了,看来对他来说,这真的也就是一场梦。因为对他这样的小人物,即便真的经历一把这名利双收美女满怀的体验,连他自己都会觉得,这就是在梦里啊!等他一觉醒来,也许就会摸摸后脑勺,连仔细回味的心思都不敢有,赶紧寻着他那忘了拿的笼屉,回去接着包包子卖包子送包子吧!

→洪大帅(刘勇饰)

在他身上,最突出的就是一系列的对比。你看,对忤逆之人,他残忍,用枪“送你一个窟窿眼儿”,杀个人像闹着玩儿似的。而对身边忠实的战友和属下,那份仗义和亲切又何等真诚。虽以项羽自比,狂妄又无知,但说起战斗中死在自己身边的战友,哭得像婚礼上醉酒的石光荣。你再看,他之所以敢以项羽自比,至少说明他有一些军事韬略,起码一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如今还登上了大帅的宝座。可就这样一个军事奇才,却大字不识一个,言辞粗鄙笑话频出。在后台的表现,整个就是个好奇宝宝,只要你不戳他的爆点,任你怎样,我只管独自嗨皮,把后台当成游乐场,哪怕就是个唱戏的,他也不会搬出大帅的身份来抖威风,却凭着口音攀上老乡,换上一副迷弟脸屁颠屁颠地求教于人。光这番“境界”,就挺让人感动呢!

只是,他是大帅,他内心再萌他也是大帅。大帅左手有枪,右手有权,身边围满了警卫,屁股后面还跟着各路显贵。这一切,足以让他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描绘世界,哪怕坏了规矩颠倒黑白。而且,当危险降临的时候,当战争打响的时候,他眼里便只剩下了自己的霸王宝座,什么痴迷的京戏,什么珍爱的六姨太,统统抛下了。说到底,他还是与一代代的当权者一样,凡是想要的,都要弄到手,手段是残暴还是温和,全看心情。

陈佩斯对自己的这部作品,是这样定位的:“本剧是一个寓言,寓言者,不便直说的事,拐几个弯,祗虚虚泛泛地一指。”以上是我的所思所感,但不必须谁看了就要有和我一样的体会。可以看到其他,看得比我更深更全更透彻。但无论我们怎样理解,怎样感受,都不能改变这部话剧绝佳的品质。如果有机会,如果有时间,去看一下吧,你可能见到与我此次观看时不一样的六姨太或者其他,但主演没有B角,无论你何时去,戏台上出现的,只会是陈佩斯扮演的侯班主,杨立新扮演的大嗓儿。他们永远无可替代,他们也不会让别人替代自己,因为,他们执着,是真心为了观众。

戏比天大。

点赞。

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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