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80年代,实验剧场的宝岛狂飙


1980年,一个大约700个座位的剧场里,一个镜框舞台上摆了一桌两椅,演员们穿着古今中外混搭的服饰,说白、动作既像京剧又像西方实验剧的演员,景随人走,演出一幕既传统又现代的角色错误的喜剧。


这部话剧叫《荷珠新配》。1962年,老舍以京剧《荷珠配》为基础,编写现代话剧《荷珠配:六场话剧》。1980年,金士杰将京剧《荷珠配》改写为《荷珠新配》,被研究台湾剧场写实主义到后现代历程的钟明德认为是“小剧场运动的火车头”。

《台声杂志》如此介绍《荷珠新配》:“它改变了几十年来台湾社会上逃避现实的倾向,又从传统戏剧中寻找新的舞台面貌。它既是在流传广泛的京剧情节框架里注入台湾现实生活的内容,也是在艺术上大胆创新,融合西方现代主义与中国传统戏曲于一身,这些因素都使《荷珠新配》成为上世纪80年代台湾小剧场打破沉寂,反叛体制禁忌和突破传统话剧模式的第一个振奋人心的标尺。”

1980年,白先勇在台湾主持以“树立我们文化的新模式”为主题的座谈会。李欧梵、吴美云、林怀民、姚一苇、殷允芃、许博允等人对实验剧场及“文化的新模式”进行讨论,今日看来,也颇具意义。

这篇对谈收录于白先勇《一个人的“文艺复兴”》(理想国2018年出版),除此之外,这本书还收录他关于文学、艺术活动的文章,时间跨度从20世纪70年代直至如今,是他“文艺复兴”理想的具体呈现。今日将这篇1980年的对谈稿新鲜奉上,绝对独家。


树立我们文化的新模式

白先勇、李欧梵、吴美云、林怀民、姚一苇、殷允芃、许博允

1980年现场对谈回顾

1.

“实验剧场”扩大戏剧领域

白先勇:七十年代台湾最重要的特点是经济起飞,在这十年中,台湾正在努力开发。到了八十年代,台湾在文化上已有相当的基础。我们期待文化起飞,在文化起飞中,应该有一种新模式出现。各种迹象显示,我们的音乐、绘画、文学、戏剧都在朝着新方向走,这种现象一方面表现我们的经济已达到某种程度,可以支持文化建设;另一方面也显示台湾的文化界已具相当的自信,自信可以树立真正属于台湾的新文化。因此,往后的十年,文化界人士将是任重道远的,一方面要继承中国一脉相传的文化传统,还要加上台湾本土的创新与建设,这样延续下去,自成一种文化新潮流。

今天先请姚一苇教授来谈谈。姚教授多年来不遗余力地推展戏剧,请他讲讲目前台湾戏剧的新方向——实验剧场。

姚一苇:我想首先要了解舞台剧和电视剧性质有什么不同。我们不谈理论,先从观众来了解。在“国立艺术馆”欣赏舞台剧,坐满了人,也不过六百人,但是电视观众最少也有百万人以上,所以观众数字就差很多,无从比较,这代表两个不同的文化层次。我并不是在批评电视剧,而是电视剧接触面很广,必须适合广大群众,因此它是通俗的;而舞台剧观众很少,就文化层次来讲,它是精致的。

像今天这样的大热天,在家里可以穿得很舒服,坐得很舒服,只要开关一扭,就有电视剧可看;可是看舞台剧,除了要花钱买票外,还要冒着大热天,坐老远的车,坐在满屋子都是人的地方,一坐就是两三个钟头。所以舞台剧一定要和电视剧有不同的地方,有其特点。如果舞台剧是“精致文化”,那么舞台剧的观众也可以说是“精致观众”,他们的要求也多,希望从戏剧中看到思想、哲学的、可以带回家思考的东西。因此,如果舞台剧仍沿着电视剧的通俗路线走,将无法走下去,这就是我们要开创实验剧场的基本原因。

实验剧场,“实验”二字和科学上的意义相同,只是做一种试验,不一定能成功,甚至失败的机会比成功大。既是实验,先要有构想,就是剧场先要有自己的看法,并且要有一套设计精密的蓝图。之后,根据这套设计蓝图,搬上舞台。这种做法有几个重要意义:首先,鼓励创新的戏剧。既是实验,什么样的戏剧都可以尝试,这样就会引起大家编剧的风气,敢于编非商业性的剧本。

第二,是对演员及舞台工作人员的训练。剧场是专门的艺术,就舞台工作人员来说,灯光设计、灯光操作已进入电脑操作的时代,舞台设计、服装设计都是专业的。至于演员也是要训练的,比方说话的声音。如果在五六百人的场子里,有部分死角不能听清楚,这场戏就没有达到效果。声音必须受训练。此外,身体的动作要准确,就是要能控制得当,运用自如,这也是要训练的。实验剧场同时也是个工作室,予爱好戏剧者必要的训练环境。

第三,它是自由的。一般大的剧场,要花一大笔钱,一般人负担不起。但实验剧场就不需要花太多钱,比方,人在舞台上也可以是道具:我也许无法演戏,可是我站在台上当一棵树,总还可以。这样就把成本减到最低的程度。同时,活动范围不受限制。比方我们可以组团到中小学演出,我甚至想到幼稚园去演出,给三四岁的孩子看。我女儿也是学戏剧的,她曾参加一个剧团,到幼稚园演出;用一个大麻袋,人钻到里面,随便做个姿势,问小朋友这是什么,小朋友说像就是像,这也是戏剧。所以,戏剧的范围可以扩大。同时,戏剧就是游戏,戏剧和游戏共一个“戏”字,这非常妙。实验剧场有这么多好处,所以,我尽个人能力来推广——虽然个人能力很小。


兰陵剧坊,台湾第一个小剧场实验剧团,也是台湾小剧场运动最重要的推动者。

2.

云门舞集

白先勇:我在“国父纪念馆”看过一次“云门舞集”,在洛杉矶也看过一次,两次的演出都非常轰动。完全不同的观众,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我想云门舞集融合了中国传统和西方现代舞,再加上台湾本土的文化,三者合在一起,自创一种新形式,而在太平洋两岸都能被接受。现在云门舞集一面下乡又一面放洋,我想请林怀民来谈谈他的构想。

林怀民:有时我们做一件事只是很自然地做了,而不问为什么。上个礼拜我看了姚先生实验剧场的演出,在一个多小时的演出当中,我从头笑到尾。我感动,我兴奋,觉得剧场跨出了一大步。他们工作了两年,才有这样的成绩,这使我联想到云门刚开始时的那段时间。今天云门做“外销”又做“内销”,在开始时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喜欢跳舞,一直跳到今天,也没有什么计划。

有两个因素造成云门,一方面是舞者本身的努力,另一方面是客观环境促成。刚开始我们不知怎么跳中国人的舞_我是中国人,跳的当然是中国舞,事实上并不是这样。我刚回国时,形式上很受西方现代舞影响,但我还是很自然的把自己所想到的东西,用自己的方式表现出来。

这样做下来,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不是从六岁就开始跳的专业芭蕾舞者,也不是科班出身的平剧(即京剧)演员。我什么都不是,却什么都懂一点点。就因为我是这样的贫乏,也总是知道自己不足的地方,有时会为某个东西感动,想要讲出来,就得想办法吸收。到最后,我和云门舞者的个人生活就表现在作品中。做一个中国人还是不够的,做到某一程度时,必须努力去了解什么是中国,去接触本乡本土的东西。刚开始时,我们看书,看平剧,起初是认为是应该看才去看,到后来变成是喜欢看了;因此,这东西很自然就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就这样,我们做出了早期的作品。

我觉得云门舞者的努力是根植于客观环境的鼓励。同时,在台湾的舞蹈工作者有很大的责任,因为这儿有最热切的观众。如果早期的云门到纽约演出,会有人买票来看吗?没有!基于这个原因,我们今天愿意到乡下、社区去演出,我们所能带给观众的,远不及他们所给云门的鼓励和鞭策。我想文化就是这样,在各方面交流推动下产生的。我个人在其中只是做着穿针引线的工作。


2007年7月11日来自台湾的著名舞蹈编导林怀民带领他的团队“云门舞集”在阔别14年后重登北京舞台,林怀民的肢体语汇,融合中国武术、芭蕾与现代舞蹈,堪称出神入化,别出心裁。

3.

我们的文化尝试是经得起比较的

白先勇:我们大家都知道,从“五四”到现在,中国的新文学走了非常崎岖的路,而我们的文艺思潮,可以说经过了许多许多不同的阶段。这个问题相当复杂。今天,很高兴李欧梵也在这里。他专门研究“五四”以来的现代文学,对文艺思潮的方向,他有非常独到的见解。

李欧梵:我觉得中国自“五四”以来,至少有两三种非常非常重要的现象,第一种现象是非常强烈的民族的、乡土的、写实的社会感,这个现象是一贯而成的。关于文学的主流,在座的葛浩文先生可能跟我的意见不一样。就是说,当“五四”我们文学革命开始,即二十年代、三十年代,也正是我们逐渐接受西方影响的时候,所以当时最认真的文学家、艺术家、音乐家都希望能站在中国的立场,表现出现代中国人对中国文化的一种创新的看法。我觉得这是真正的中国现代文学、现代文化的开始。所以,我的重点在“现代”这两个字。我所说的是广义的“现代”,而不是狭义的“现代”。

在西方,狭义的“现代主义”早已过时,台湾的所谓“现代文学”也已经过时了,我们现在已经超越了这个阶段。由此看来,我个人觉得目前台湾所走的方向对我是一种很好的鼓励,因为我觉得大家不约而同地在早期受到西方影响之后,重新找回自我。我举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子来印证我的看法,就是最近在“国立艺术馆”演出的实验剧场《荷珠新配》。我跟林怀民去看时,也是从头笑到尾,笑完之后,我觉得这真是不得了的作品。

为什么不得了呢?因为它是一种创新,把中国的旧戏,把中国平剧的种种,用新的眼光表现出来。如果要把它表现成哭哭啼啼,赚一把眼泪的话,并不是一件难事。可是把它表现成一出“闹剧”,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在西方,“闹剧”也是最难演的。看完后,我问林怀民:“那个人是谁呀?”林怀民说:“不只是一个人哪,他们是一堆人组织起来的。”我问:“这些人是不是什么博士、学者之类?”林怀民说:“不是,如果让你们这些博士去搞的话,那就完蛋了!”我想这很有道理。因为,有时我们学院派的(姚一苇教授当然不在此列)往往与现实脱节。而真正的戏剧应该是来自生活的经验,而不受教条等的影响。我个人对这些人非常钦佩。我在此呼吁,这出戏能够继续演下去,不要只演一场。在座各位,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这出戏。


李欧梵夫妇。李欧梵毕业于台湾大学外文系,期间曾与同学白先勇等人创办《现代文学》杂志。

4

与其批评抱怨外国人有偏见,

不如研究我们该怎么做

白先勇:吴美云说她在海外时常常好生气,就是无法使外国人了解我们文化中可贵之处。

今天在座的殷张兰熙女士在这方面作了很多的努力,可是她到美国时常常给我电话:“气死了,气死了!”因为很多时候,她跟外国人讲中国文化,有种种困难。我们要检讨自己,要用什么方面来使人家接受我们的文化?我们在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哪些地方做得不对?我们常常说我们有悠久的历史,有五千年文化,光讲我们的老传统是不行的,我们今天如何把我们成就的新的文化推展到海外,是一件很急迫的工作。殷允芃女士在国际传播工作上很有经验,我们今天请她给我们提供一些意见。

殷允芃:这些年来,我们在经济上的成就,在世界上获得一致的承认。我们的产品几乎遍布世界各个角落。但是,在文化建设的成就上并没有受到世界上应有的重视。世界上对我们的文化建设或者完全忽视,或者只注意到其中的一分或二分。我们希望怎样让外国人认识我们的文化,与其批评抱怨外国人无知,有偏见,或者带着歧视的眼光等等,不如把这些精神放在研究我们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吸引外国人的注意。要将我们的文化介绍到海外去,主要的权利和责任还是在我们自己的身上。有些事情,只要我们每一个人努力一下,都可以有一份贡献的。

譬如,现在每一年大约有一百多万海外观光客到台湾来,其中有些也许是我们自己的朋友。他们想到台湾来看的,除了太鲁阁、台北故宫,以及台北近郊之外,我们在节目安排方面,也许可以注意一下在“国艺中心”是否有平剧演出,在青年公园是否有“云门舞集”表演,在“国父纪念馆”是否有“雅音小集”等等。在这方面多花点心思,多尽一份努力,就可以让他们了解,我们现在已经有那些充满活力的文化活动。

另一方面,近年来积极邀请了许多外宾来访问,他们来参观时,大多偏重于请他们参观“十项建设”,有空的话,也许再看看台北故宫。其实在安排节目时,我们可主动提醒他们,我们有许多文化活动可供欣赏。也许我们在安排行程时,可以把请客吃饭的时间缩短一点。有些海外朋友到台湾来,会抱怨吃个晚饭就要花三个钟头。如果能缩成一个钟头,则节省下来的时间就可以请他们参加一些文化活动。

5.

现代主义是一种反叛社会成规的精神

白先勇:我记得在六十年代时我们创办了《现代文学》杂志,似乎是一种自觉,有意识无意识要在那时创一种新的文学形式。那时我们非常大胆,为什么大胆呢?因为没有人理我们,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反正没人看。就是我们几个人,像李欧梵,我们自己传阅,各人摸自己的新路子。现在,现代文学已经二十年,回顾所走的路子,我觉得我们那时是对的。假如那时我们不创新,不那么大胆,因循老路子的话,不可能写出一些文学作品。在西方影响方面,再请李欧梵教授讲几句话,他写了好几本书都很重要,也写到“五四”时代的浪漫精神,那时的文人受西方相当的影响的。

李欧梵:用广义来说,从“五四”时代以来到三十年代;从大地方来讲,中国文艺界所受到西方的影响,多多少少停留在十九世纪那个时代。二十世纪开始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在西方所引起所谓现代主义,当时在中国只是刚刚开始,可是受当时中国社会政治环境的影响,一般人并没对这问题加以研究。一直到六十年代台湾这个环境,《现代文学》的一些大学生才开始对西方现代主义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

当时我们当然都非常幼稚,很多看法都不太成熟,可是有一点我觉得非常重要的,就是为什么在台湾那个时代会提出这个现代主义?我想这种形式的现代主义是对于社会成规的一种反叛,也是一种观念上的革命。这种反叛是现代主义真正的精神。譬如西方现代主义刚刚开始,有人是说从波特莱尔的诗开始,他就是觉得,在西方一切的社会成规,到了十九世纪末期已经变成俗套,变成不值得真正爱好艺术的人来重视,所以就开始建立他们自己艺术上的世界,表现对当时世界的一种反抗,所以当时是相当革命性的东西。

我要再提到一点,就是现代的所谓“西方”,应该把这定义加以扩大。现在所指的“西方”,绝对不是英美,说实在话,七十年代的美国——至少在小说界我所知道的、最被推崇的作家几乎没有美国人。美国犹太作家以撒·辛格得诺贝尔文学奖,他是用意第绪文写的。另外一位印度作家叫奈保尔(),被公认是用英文文体写得最好的作家,他的东西越来越受到美国的重视。所以我们不只要重视美国,而是要重视全世界的作家。


1960年《现代文学》编辑委员会合影,一排右二是白先勇

6.

我们的传统在我们的血液里

问:我想请问白先勇先生,写完《台北人》到推出《孽子》之间这段好长的日子里,没有其他作品发表,不知道白先生是在慢工出细活,还是偷懒?

白先勇:写作对我来说是很痛苦的。当我在写一篇东西时,我不可能同时写第二篇。我真羡慕那些创作既快又多的作家。

问:在“树立我们文化的新模式”这个大题目下,必然包含一个大前提——我们要保持的传统到底在哪里?如果我们没有先认识自己的传统,要从何创新起?标准何在?

姚一苇:第一个问题,我可以用一句话来回答——我们的传统在我们的血液里面。我们生而为中国人,从小所接受学习的祖先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东西,就是传统。

林怀民:今天晚上我们谈很多的文化活动,我个人认为这是我们有很好的生活环境,让我们现在能很奢侈地坐在这里,谈我们的长一辈在他们年轻成长时所没有办法谈论的文化、艺术问题,这是他们全体努力的结果,所以我们觉得应该到各处去。文化所包含的范围太广,是不是可以像消除脏乱一样从个人做起?是不是可以好好地排队上公共汽车?这样可以在生活中表现出文化素质。

文化不是任何一个个人或团体甚或政府所能左右的,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活动。即使是在封建时代,它也是一个民族的活动,所个人都有它的权利,也有他的义务——如果你关心的话——来参与、赞同,或者排斥、拒绝。举例说,你晚上在家里,你可以打开电视看《六十分钟》或连续剧;你可以关上电视看一本有益的书;可是,你如果认为平剧不应该式微,你可以去看一场,主动去支持它。

你的行动影响了自己的文化素养,影响了家人、朋友、子女,乃至整个社会文化的方向。如果每一个人都能有这小小的行为,我想这将是树立文化新模式最需要的行为。

当每一个人都有他的意见,这么多的意见加起来,譬如说都喜欢梅兰芳,梅兰芳才能成为我们意识的梅兰芳;每一个人都守秩序,国家社会才能上轨道。文化是不经过投票的选举,是民主的。

【新书推荐】

一个人的“文艺复兴”

白先勇著

《一个人的“文艺复兴”》是中国新文化运动一百周年之际的一部白先勇散文集,主要收录关于文学、艺术活动的文章。《白先勇与青年朋友谈小说》,谈小说的创作经验;《十年辛苦不寻常》,谈昆曲的美学价值;《抢救尤三姐的贞操》,谈《红楼梦》的版本优劣;《现在是文化复兴的好时光》,谈文化经典的保存与流传,以及如何复兴中国传统文化。这些文章的时间跨度,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直至如今,可见,实现我们的“文艺复兴”,是白先勇多年来心中悲愿。

商业合作或投稿

请发邮件至:rq@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作品(图文、音视频)均由用户自行上传分享,仅供网友学习交流,不声明或保证其内容的正确性,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请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