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景春裴艳玲背后的“寂寞高手”

2015年11月19日下午三点，即将迎来90大寿的京剧武生名家郭景春从河北省政协副主席边发吉和省文联党组书记解晓勇的手中，接过“河北戏剧终身成就奖”的大红证书和金色匾额。这也是继河北梆子表演艺术家齐花坦之后，河北省戏剧家协会第二次颁出同一奖项。

著名戏剧表演艺术家裴艳玲说：“我身上所有的光环都是恩师郭景春先生给我镀的金。我快70岁了，但是在他面前我永远是孩子，不敢说老，特别是在艺术上更不敢有半点骄傲。”

火海逃生

1926年1月17日，郭景春出生在北京一个普通人家。父亲郭鸿图，在戏班拉京剧二胡维生，母亲是家庭妇女。郭景春原名郭继光，小名宝柱。“郭景春”这个名字是十几年之后在京剧科班里班主亲自给起的。

彼时的戏曲艺人家庭，设若没有唱成名角儿的家人赚钱养家，大都过着颠沛流离的搭班生活。其艰难困苦程度，今人难以想象。为了得条活路，艺人后代多半会子承父业，郭景春十分自然地走上了从艺之路。

1933年，郭景春随父母在辽宁大连生活。被家人安排，拜在东北著名武行头高德玉门下习学武戏。高德玉夫妻膝下无子，对待小宝柱视如己出。在学艺方面要求苛刻，生活上则关怀备至。郭景春年龄虽小，但“老天爷赏饭吃”，是块学戏的材料，到第二年，已经学会了不少武生戏。

1937年正月初三晚，11岁的郭景春在辽宁省安东县（今丹东市）“满洲舞台”演出。20时20分许，后台突然火起，少时已是浓烟滚滚，台上台下乱成一团。事后统计，千人左右的剧场侥幸逃生的不足百人。据说，这场大火当年名列世界十大火灾，省长都为此丢了官。

原来，高德玉为了徒弟演完后取暖方便，往化妆室的火炉子里多填了几块大烟煤，然后就锁上门，到前台看郭景春的《杀四门》去了。不料大烟煤火力发作，把纸糊的板壁烤着了，火势蔓延，酿成灾难。高德玉自知大祸临头，背起茫然失措的小徒弟，连夜逃往大连。

不久，郭景春和师父高德玉就走散了。年幼的郭景春过起了孤身一人搭班唱戏的流浪生活。

天华景武生第一春

火海逃生的第二年，郭景春被一位“星探”发现。这位“星探”名叫李铁如，工武净。其实哪里是什么“星探”，就是一位资深演员，由于长期登台演戏，具备发现艺术人才的独特眼力。经惜才爱才又热心肠的李铁如牵线，郭景春得以拜在李兰亭门下。

李兰亭何许人也？与盖叫天齐名、有“南盖北李”美誉的“武生师祖”是也。祖籍河北省永清县韩村，早年在南方演戏，享得大名，如今专事教学。就这样，郭景春成为了李兰亭的手把徒弟。此时，适逢李兰亭的得意弟子梁慧超因母病回家探亲不归，使李兰亭的戏班没了领衔主演。无奈，“久疏战阵”的李兰亭只好和夫人、刀马花旦演员杨金香重返舞台，挣钱糊口。

郭景春的到来，对李兰亭的班社而言犹如雪中送炭。郭景春已学艺四年有余，能演不少剧目，李兰亭又夜以继日地为他抠身段，说唱念，拿龙纠偏，很快就被推上挑梁武生之位。李兰亭亦是一位严师，其苛刻程度，比之高德玉有过之无不及。仅举一例，2005年，郭先生曾亲口对笔者提到，自己在李兰亭门下学习时，因为练功累得实在受不了，想在厕所上吊自杀，两次都被人发现，没有死成。

1939年秋，因师父李兰亭应聘到天津稽古社子弟班执教，郭景春得以入科稽古社，为第二科“承”字辈，科名“郭承融”。稽古社是天津最有名的京剧科班，由高渤海创建于1935年，因地点在劝业场楼上的天华景戏院，又名天华景剧社。

此际，正是青年武生李万春、李少春在全国如日中天之时。高渤海也有意把自己科班里的挑梁武生改成带“春”字的，还要带上“天华景”其中的一个字。因稽古社头科学员的名字都是“华”字辈，已有了“华”字，就另采用了“景”字。有“景”、有“春”，寓意“天华景”永远是春天。

自此，“郭承融”变成了“郭景春”，是为天华景武生“第一春”。再加上后来的李大春、李元春，有“天华景武生三春”之说。

从稽古社出科之后，郭景春参加了八路军冀中军区十一分区旧剧队，为挑梁武生，给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领导人演过戏。

遇见裴艳玲

1959年1月，河北省河北梆子青年跃进剧团正式成立，全省各剧种好角集一时之选，并抽调名家执教，指导训练青年演员。京剧演员郭景春由此成为梆子团武戏教师。

郭景春舞台生涯的辉煌乐章，自进入跃进剧团任教后写下休止符。郭景春年方三十出头，正值当演之年，过早息影舞台十分可惜，中华梨园少了一位有可能比肩前辈的大武生。所幸，此时，裴艳玲出现了。

郭景春与弟子裴艳玲的人生交集，共有两个阶段。一段是1960年之后，“文革”之前，大约六年。另一段为1990年至今。

1960年春节刚过，时年不足13岁的裴艳玲，也被选拔到“跃进”。裴艳玲本工京剧老生，由于幼功扎实，也能演不少武生戏，1959年率束鹿县京剧团在天津四个剧场连演一个月，每天两出，一时风头无两。来到“跃进”后，由于梆子与京剧演唱方法差别很大，裴艳玲很难在短时间内适应对唱功要求很高的文戏，被分到武生组从郭景春学艺。

裴艳玲后来能以武戏闻名天下，郭景春居功至伟。遇到郭景春之前，裴艳玲未正式入过科班，身段动作多有不规范处，又始终搭班县级剧团，称作“草台班子”亦不为过。虽然5岁登台，9岁挑梁，一路走红，客观地说，与其身为女性又是童伶不无关系，“你见过这么小的，没见过这么好的。你见过这么好的，没见过这么小的。”而郭景春受教于一代宗师李兰亭，又在稽古社受到规范训练，长靠短打皆精。为裴艳玲纠正不规范的动作，郭景春下了大功夫，使她逐渐步入正轨。根据裴艳玲的个人条件，郭景春又向其传授了《探庄》《夜奔》《八大锤》等戏。二人的共同努力很快见效，1960的6月下旬，跃进剧团推出郭景春任武打设计和排练教师的新戏《宝莲灯》，裴艳玲饰演沉香，一炮走红。

随着时间的推移，师徒亦互生爱慕。两人都来自京剧团，对河北梆子不太“感冒”，用裴艳玲的话说，“你想，他的业务那么好，他教得我又那么好，又有同病相怜，那能不往一块儿凑嘛！”裴艳玲“原业归宗”的背后高人

“回首西山日影斜，天涯孤客真难渡。”郭景春真的成了被发配的“急急走荒郊”的林冲，他为这段“不伦之恋”付出了代价。1966年，一纸令下，开除公职，下放农村，落户在妻子段兰英的老家河北省辛集市位伯乡西五村。彤云低锁山河暗，疏林冷落尽凋残。往事萦怀难排遣，荒村沽酒慰愁烦。天涯沦落，四海为家，以教戏为生。1982年，有人想起了这位当年的英俊武生，郭景春奉调重回省京时，已然五十有六，盛年已过，不负当年之勇。

1990年，郭景春应裴艳玲之邀，到河北省河北梆子剧院排戏。

此时的裴艳玲，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情窦初开、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女。生活上，经历风霜雨雪，已为人妻为人母。艺术上，通过1976年的《宝莲灯》、1983年的《哪吒》、1988年的《人?鬼?情》三部电影的热映，已然声名赫赫，尤其是因了1985年《钟馗》一剧的横空出世，更是被戏剧大师曹禺赞为“梨园国宝”。

是年，裴艳玲之女裴小玲从艺校毕业。郭景春在给裴艳玲排戏的间隙，教裴小玲学会了《八大锤》和《夜奔》两出戏。1991年，中央电视台首次举办春节戏曲晚会，裴小玲和母亲一起出场、同饰林冲，演出《夜奔》片段，一时传为美谈。

1996年夏，郭景春和裴艳玲的关系升级换代，成为夫妻，结束了裴艳玲单身六年的状态，郭景春亦步入第三次婚姻。

裴艳玲从河北梆子回归京剧，郭景春起了重要作用：“你早晚还得‘原业归宗’，要不然的话，你这个人才、你这个料子就可惜了。”郭景春最早说这话时，裴艳玲并未解其中深意：“我在梆子界已经‘称王做主’啦，我算一驾诸侯啊，那我还奔什么？他说，你要不唱京戏，你达不到艺术的那个最高点儿。”

说者有意，听者亦有心。裴艳玲自此“山后练鞭”，重新“坐科”，每日生活在余叔岩、孟小冬的唱念里。1997年7月，河北省京剧院裴艳玲京剧团挂牌成立，在河北梆子领域浸淫三十七年并且获得了极大声誉的裴艳玲重新回归京剧，“原业归宗”。从艺六十余年，裴艳玲在剧坛创造了一个又一个传奇。

裴艳玲认为，“每个名人的背后，都有一个没有名的高人，一个能人。他没有成名的运气，但是他从智商到水平到理论，绝对在这个名人之上。”郭景春无疑是站在裴艳玲背后的那个高人。“这个功劳簿上，不能没有人家郭景春的功劳。我跟郭老师打不开，分不散，怎么折腾也往一块儿凑的主要理由，还是因为舞台上这点活儿。”

除了得意弟子裴艳玲，郭景春桃李满天下，从其受益者遍布京剧、昆曲、河北梆子、评剧、丝弦、豫剧等剧种。其膝下四子一女，幼子郭彦亭子承父业，在石家庄市京剧团任挑梁武生。孙女郭艺珠，毕业于北京戏曲职业学院，在国家京剧院效力。

近几年，年事已高的郭景春依然把教戏视为头等大事，悉心教授徒孙、裴艳玲的女弟子谢涵。如今的谢涵俨然已是小裴艳玲模样。真诚祝愿郭景春老先生身体康健，年享期颐！

编辑/李勇